趣味与文化身份认同:当代中国品香生活的兴起

  • 2018-08-29
  • 来源:中国香文化研究中心

摘要:现有的关于香文化的研究著述,多为历史脉络梳理或者香的器物使用的概述性简介,而罕有深入探究其中文化动因的成果,尤其是香与人之间的互动关系及其深层含义。在田野调查的现场,“香”呈现出社会个体主观身份认同与品香行为之间媒介关系的民俗学特征。品香民俗作为一种趣味选择,不仅能够影响社会成员的文化身份认同,也能生成基于这种认同的个人、社会乃至文化传播的多样化实践。

关键词:香文化 品香 趣味 身份认同

作者:丁玲,安徽师范大学经管学院经济系讲师。

原文发表于《民间文化论坛》2018年第4期,版权及引用请参照原文

一、引言:从“娱神”到“悦己”

“香”,最初指禾黍的美好气味,[ 徐中舒编:《甲骨文字典》,四川辞书出版社,2006年。]后来发展出汉人独特的“香火”观念,[ 张珣.:《香之为物——进香仪式中香火观念的物质基础》,台湾人类学刊,2006。]借指后嗣,这同中国古代的祭祖、拜佛相关,求香火旺盛、子嗣满堂。香火观念的盛行导致直到20世纪末,人们对香的概念还停留在“烧香拜佛”阶段。然而从2000年代中后期起,沉香不但开始于中国大陆风行,并伴随着品香方式的流行,而享有高价,许多具有几十年香龄的沉香,在近年来动辄卖出一克上万元的高价位,在香料市场可谓前所未有。在大陆以祭祖酬神的香料消费习惯中,沉香的流行涉及消费者品香方式非常显著的转变。在传统的观念中,香是供神所享用的,而如今,人们把供神之香转变为供己之香,重拾了香文化的另一条发展线索——生活用香。

古代的香除了用于祭祀,更多的是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读书办公、吟诗作赋、抚琴品茗、参禅论道、宴客会友皆有香为伴。有鉴于此,今天的香商们也将品香行为当做一门“鼻尖上的艺术”介绍给消费者,强调香不再专属于神灵祖先,现代人也不需要贵族的身份,通过消费便可以达到贵族般的享受。因而,“品香”作为一种修身养性和高雅的生活方式的选择,成为消费者确立文化身份的有力媒介。

除了“复古”概念的推广,在把用于“娱神”之香转变为“悦己”之香的过程中,另一个得到大力推崇的文化概念便是“养生”。沉香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主要作为药用,而笔者所采访到的香农,也常用沉香治病,比如肚子疼可用沉香煮水喝,如果将沉香磨成粉,涂在伤口能很快止血,且伤口愈合地很快。所以在宣传沉香时,人们常常强调它的治病保健功能,比如行气止痛、杀菌去邪、助眠养颜等等。在空气污染、食品安全问题严重的今天,沉香的养生功效迎合了现代人的心理需求。为配合养生主题,香商们还研发了沉香茶、沉香烟、沉香加湿器等一系列产品。

若综观沉香在近3个世纪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沉香实际经历多重面向的转变:在消费方式上,沉香从文人贵族品香、薰香之用、行气镇痛的中药成分、现代人把玩佩戴之饰品,而至极端精致化的修身养性之辅助品与品味的消费。在价值变化上,从脱离市场机制之无价贡品,到计划经济之下的平价药品,而至近年以纯正(authentic)为主要价值衡量标准的香品,可说每项转变都蕴含着丰富的历史过程。物的社会生命的变迁,离不开当时的社会、经济及政治对物的价值的塑造,在这一过程中也离不开像沉香消费者这样的文化中介的操作,他们通过各类文化实践改变了香的文化内涵,将其从祈愿香火旺盛的诚意表达转变为一种复古的、养生的消费实践。

二、研究视角

“身份”与“认同”在英语中是同一个词“identity”, 这个概念由心理学家埃里克森(E.H.Erikson)应用在青少年同一性危机研究中而为人所熟知。1960年代起,西方学者将其在社会学、政治学、哲学、人类学等多领域中广泛应用,并且被赋予了多样而复杂的含义。身份是某人或群体标示自己为其自身的标志或获得某一事物独有的品质,“一种社会定位需要在某个社会关系网中指定一个人的身份,不管怎样,这一身份成了某种类别,蕴含一系列特定的特权与责任,被赋予该身份的行动者会充分利用或执行这些东西,他们构成了与此位置相连的角色的规定。”[ 安东尼·吉登斯,赵旭东、方文译:《现代性与自我认同》,三联书店,1998年,第161页。] 身份认同是指个人与特定社会文化的认同,是一种定位过程。

在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阶级阶层理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关于阶级惯习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展现为趣味,以及趣味反过来使阶级界限更加明确的分析。他认为,“趣味作为文化习性的一种突出表现,乃是整体的阶级习性的一个关键性的区隔标志”[朱国华:《合法趣味、美学性情与阶级区隔》,《读书》,2004年第7期,第53页。]。 在某种程度上,一个社会阶级的习惯是由其拥有的资本类型决定的,正是在此基础上,阶级群体形成了其特定的“品位”。一个群体总是力图不断保持与本阶级的同一性和与其他阶级的差异性。这样,在不同的场域中,不同的阶级群体依照其阶级习惯将会采取不同的策略,形成其偏好的独特“品位”,从而造成阶级的分化或者区隔。人们在日常消费中的文化实践,从饮食、音乐、绘画、文学等的鉴赏趣味,都表现和证明了行动者在社会中所处的位置和等级。所以文化趣味的选择也是一种品位,而这种品位成为“阶级”的标记,社会阶层通过确立其品位和生活方式的独特性,目的是使自己的身份合法化。

因此,身份认同不仅仅是简单的个人心理过程,它还是个体行动的指南和社会文化运行的基础。本文即以布迪厄的阶层理论为研究视角,分析探讨品香作为一种审美的民俗文化趣味符号,以其独特的文化内涵和优雅的表现形式,在特定群体的文化身份认同过程中扮演了重要作用。

三、私人空间里“贵族”生活形态的重演

文化是人在生活中创造的,任何文化要想普及开来,必须把它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喜欢沉香的人当然不仅止步于参加香席活动,他们更将品香行为融入到日常生活中,比如报告人杜鹃每天起床都要燃一支“惠安”(沉香的一款),开始一天的生活,她说:“点香像喝茶一样,已经成为我的生活习惯了。”

(一)融入生活

民俗文化是生活文化的总和,认识民俗文化应该从关注社会生活入手。同时,民俗文化要发展下去,也必须要融入生活,成为生活的华彩乐章。香文化也是如此,在香商黄先生看来,香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东西,它就是一种味道,需要你去感受,去体验。品香,不要过分在乎点香的形式,瓷炉也好,玻璃杯也罢,皆可做香具,最重要的是要把它融入到我们的生活中,成为一种生活方式。黄先生强调,“什么叫文化?有的人认为是在殿堂里高高在上的东西,而我认为在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经过时间历练演变出来的也是文化。沉香没有那么高不可攀,文化要衍生下去,必须走入生活。我做香的目的,就是要使其平民化,生活化。”

与特定空间中的香席活动和香艺训练不同,闻香客私下的品香行为更加轻形式,重实际。他们很少会每天在家隔火熏香,打香筋,目前真正用熏炉熏香的资深香客毕竟是少数,这是非常奢侈的享受,大部分闻香客选择更省事方便的品香方法,常见的有线香(俗称柱香)、盘香(为圆圈盘旋状)、块香(有方块、三角、锥形等形状)、粉香(粉末状)、原香(未加工的原木碎块)以及使用电熏炉等等。这些品香方式方法虽然不如隔火熏香那样只闻香味,而无烟气,然而从视觉效果上来看,却更胜一筹,别生一种优雅恬淡的意韵。

比如线香,有的线香烧完以后香灰不断,形成金刚结,造型优美。还可观香之烟形,飘渺灵动的香烟可以触发我们的灵感,像中国的书法,水墨画,更有唐诗宋词的含蓄、委婉、深邃,品之无尽的意境。在采访上海的香铺老板黄先生的时候,他点燃了最近新开发的一支中空的线香,已经是极细的香,中部还是透空的。在点燃时,前端飘烟,后端同时有云雾般的烟雾涌出,袅袅顺琉璃山子淌下聚于水盘。似远山流瀑,盘桓深潭。香韵凉甜,集视觉享受和品味于一体。而原料上,他用光了多年收藏的最好的红土。他要证明一件事:“我有这个工艺去做好香,不管是形态还是味道,当我的东西是我自己尽心做出来的时候,我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当很多人还不懂得做香,不懂得香的本质的时候,如何做一支好香出来?”

使用线香、电香炉取代隔火熏香,不仅节约了用香的成本,更重要的是更加契合现代人的生活方式,赋予了这门古老的“贵族”生活形态新的生命力。这里说的“贵族”不是一种社会身份的象征,而是一种文化身份的象征,是对一种高品质的生活形态的追求。

(二) 鼻观心参

为什么我们要用香,香在我们的生活中有什么作用?明朝屠隆的一段话很好的概括了香之用:“香之为用,其利最溥。物外高隐,坐语道德,焚之可以清心悦神。四更残月,兴味萧骚,焚之可以畅怀舒啸。晴窗搨帖,挥尘闲吟,篝灯夜读,焚以远辟睡魔,谓古伴月可也。坐雨闭窗,午睡初足,就案学书,啜茗味淡,一炉初热,香霭馥馥撩人。更宜醉筵醒客,皓月清宵,冰弦戛指,长啸空楼,苍山极目,未残炉热,香雾隐隐绕帘。又可祛邪辟秽,随其所适,无施不可。”[ 明屠隆:《考槃余事》,《丛书集成初编》,商务印书馆,1559册,第51页。] 在此可以看出,焚香可以在各种不同的闲隐生活中发挥作用,呼应不同的生活情况与心境,营造一种特别的生活意境出来。编剧程女士每天早晨起来必泡一杯茶,点一支香,然后写作,似乎没有香,她便没办法写作,没办法与人更好地谈话聊天,那些妙语连珠的话也不容易从心中流出。她把品香当做一种日常生活的特色之一,“香有一种本性,能带我们到人生的沉思默想的境界里去。”香被她视为写作生活中不可或缺之物,看作是发文思的人间妙药,成为具有特定精神含义的物品。佛学爱好者车鹏认为“品香是指享受香气、养身健体、凝气安神的一种高尚优雅的方法。香的气味变幻莫测,有如人生,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也没有人知道下一种香是什么气味,对闻到的任何香都不应该挑剔分别执着,如同人生的机遇,而每个人只须安住于其中,体会它,从中获得生命的历练。品香的时候,忘掉所有,从中体会当下进行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品香之妙全在鼻观心参,从闻香升华为思维上的观想,这与佛家的参禅有异曲同工之妙,在香气的似有似无之间体验灵动绝尘之美,绝不仅是分辨香气而已,如同禅宗祖师所言“说似一物便不中”的境界。也如香圣黄庭坚所言:“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以沉香来说,沉香的本质是内敛的,外柔内刚的,用其正心养性,从有形之“沉”入无相自性空,沉心、沉气、沉性。沉香是属于身心灵需要静下来去慢慢感觉和体会的东西。因此,坐课习静领悟香界的美感和自我内心的安宁,在身心的真静中触摸生命中永恒的价值。这一切的观香功夫都在一个“闲”字,如果心不能真闲,则不能完全体验香事的真谛。正如车鹏所说,“习香的过程是修心与文化、艺术、综合学养的升华过程,是正定、觉悟、开慧的开始”。

香之为用,体现的是对香的精神、香的品质以及香的哲学的认同,作为一种文化符号,是一个人、一个群体的文化身份的有力证明。

四、双面影响:品香在文化与市场之间

文化身份的认同在日常生活中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文化身份,它的缺失会造成社会混乱。民俗可以展现一个社会的文化现状,在交往过程中,人们也可以通过民俗行为达到对自己的文化身份的认同,民俗行为作为影响社会成员间交流的一个因素,是个体行为的最深层的也是最根本的动力,民俗作为文化身份认同的一种媒介,对维护社会稳定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品香文化的传播过程中,消费者中趣味相投的一个群体,以香作为认同的媒介,彰显出自我优势,构建了城市生活的多元形态。一方面,他们的这种品香之道,从形式到内容,从物质到精神,无不体现对闻香品位的塑造和基于鉴赏的身份认同。基于对这种文化趣味和其所彰显的高雅文化身份的认同,人们才会形成一个族群,一个共同体,共同实践这种文化,促使越来越多的人接触到、了解到、投身到香文化中去,从而推动该文化的发展与传播。另一方面,从经济上说,由于沉香炒作,人们虚荣心的上涨,造成了香业的迅速发展,香的生产、销售规模不断扩大。这种虚荣从某种程度上说的确扩大了香的知名度,推动了香文化的传播,然而这种市场的虚假繁荣存在很大的隐患,它使得香价飙升,伪劣品泛滥,扰乱了市场秩序。

(一)品位提升与文化传播

当代人品香的过程,也是对民俗文化认同的过程。香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能助人陶冶情操,培养健康的生活习惯和正直的伦理道德观念,进而提升人的文化品味。香客们在互动交往中,彼此模仿,形成了一个以香味构建的群体,达至对自己的文化身份的认同,彰显出自我优势,从而对品香文化的传播起到了促进作用。 在被问到“你觉得品香是一种高雅的文化形式吗”,所有的报告人无一例外地给予肯定(报告人简介见表1)。

趣味与文化身份认同:当代中国品香生活的兴起

表1

“当然,这肯定是高雅的。”(05,对应附表中的胡女士,以下相同)

“不光高雅,还很有内涵,是传统文化的精髓,很好的。”(11)

“感觉挺高雅的,健康,而且很安静,一点都不浮躁。”(13)

“我身边也有不少朋友看我品香之后,也来找我了解情况,他们觉得好奇,这种放松方式以前没有接触过,感觉很雅致。”(12)

“它能代表你的一种文化身份吗?”

“身份?如果是社会身份的话没什么影响,文化身份的话就是别人觉得我玩这个挺雅的。”(05)

“算吧,以前都没什么比较高雅的兴趣爱好,这个挺好的。”(09)

“怎么讲呢,以前觉得学历是最能代表你的文化身份的,但是在大家学历差不多的情况下,如果你的兴趣爱好比较高雅,人家就会觉得,哎,你这个人还蛮有文化的嘛。”(10)

“可能别人觉得我玩这个挺高雅的,但我自己没想那么多,就是喜欢,品香是品气味,也是品人生。”(06)

“我对传统文化都挺感兴趣的,其实品香不管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很高雅的,古时候是贵族,达官贵人在玩,上行下效,平民百姓也开始喜欢,肯定是觉得这能代表自己的一种文化身份,也想挤进文化人的行列。现在也差不多。”(11)

在受访的13名香客中,有8个人明确表示品香能代表自己的文化身份,3个人认为品香会让别人肯定自己的文化身份。其实,不管是自我认同也好,被他人认同也好,品香显然是一种文化符号,给香客贴上了一个身份标签“风流雅韵”,它不仅是一种认同的媒介,同时还会造成“模仿”效应,影响民俗文化的传播。

在人类学研究中,传播基本上被认为是一种“模仿”“习得”的行为。1941年,在米勒和多拉德的著作《社会习得和模仿》中,给模仿做了如下的定义:“模仿是这样的一个过程:两人之间发生一致或类似的行为,这些行为又同一些适当的暗示相联系。如果跟别人做一样的事情会得到奖励,那么模仿就会发展开来,而模仿的过程则成为模仿的衍生力。” 也就是说,在榜样的作用下,一个共同体中的特定个体在获得民俗反应的过程中,会受到模仿的影响。

品香行为也是如此,许多中产阶层人士加入品香行列都是受到身边某个“榜样”的影响。比如杜鹃的丈夫和车鹏都是受到杜鹃的影响开始对香文化产生兴趣,不少人表示他们是来“学习”的。在香席活动中,经常有人会说下次要带朋友或家人一起来体验,来学习。这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进入到这个圈子里来,去感受这种文化,形成健康有品质的生活态度。很多人接触了“香”以后,为这项文化趣味所吸引,并推广给身边的人,比如朱征说,“我每次组织香席活动,虽然作为香主,但从来不敢说教别人什么,只是分享,希望香文化能被更多的人知道和喜爱。”

在互动中,很多香客会结成朋友,私下里一起组织旅游、禅修等活动,可谓以香会友,而当他们形成一个集体后,便会凝聚成一股力量,达到团队化的趋向,对香文化的传播产生更大的影响,比如在上海某茶道馆,欧阳文和王舒毅通过香道课而认识,在交往中,她们达成了对香文化的认可和共识,于是决定利用各自的经济或者文化资本优势,合作推广香文化,一起组织香席活动,扩大宣传,在实体店面的基础上开通网上商城,扩大业务规模等等。而参加香艺培训的人,除了少数是兴趣外,绝大多数都是抱着开香道馆的目的,先为自己做前期投资,学习经验,在培训中,老师与学生经常共享资源,互通资讯,据香艺培训师乔先生说,很多结业了的学生回到自己的城市,很快就开了门面,还会请他前去指导。

(二)虚荣心的造就及其市场后果

2010年代中国的沉香市场呈现火热势头,但是这“火”更多地是“虚火”。沉香继市场炒作“疯狂的石头”——翡翠、和田玉后,也成了“疯狂的木头。”在2011年首届上海香博会上,笔者发现一位广东的展商拿出一块长20多厘米的沉香,向大家介绍说,3年前他从海南的一个藏家手里收购这块沉香时的价格是1000元每克,现在涨到3000元每克,而20年前那位藏家从别人手中购得这块沉香的价格还不到10元每克。从20年前不到1200元疯长到36万元(这块沉香重120克),涨幅达300倍,如此巨大的利润吸引着各路商家纷至沓来。

多数市场人士都不愿指认哪个市场多为假货,也不愿详细指认何种商品做假的可能性最大。在笔者的一再追问下,某香铺老板只能说:“老实说,手串、摆件之类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假的。”做沉香生意的人,一般都是去年的货今年卖,今年的货明年卖,沉香的价格一定是每年3成的递增速度,对于做香的人的利润和投入的成本来说,这是一个合理的区间。但近些年,特别是奇楠,以10倍的速度递增。据报告人介绍,2010年奇楠的价格是600~800元/克,2013年已经达到8000~12000元/克,有的甚至会卖到20000元/克。有的商家告诉我,沉香价格“不叫高不行”,价格公道反而被认为是假的,价格贵的离谱才会被认为是真品,如此形成了沉香市场的恶性循环。而手串、挂件的弄虚作假尚不危害身体,更有甚者在线香里加入火硝、石灰等化学成分来降低成本,如此品香不仅不能养生,反而对身体健康有损。

不得不说,当代“沉香神话”颠惑众生的宣传推广是非常成功的。但是,只有沉香与人的关系“其位得宜”才能良性发展。“有人要投资,那是没有办法的。但我总是跟那些顾客说:人生一世,遇到上品的香是三生有幸,你不闻,岂不是错失了良机?就算投资香可以有很高的回报,但你在家里光数钱玩有什么意义呢?你没有福分享受它啊。”作为香文化的推广者,黄先生更希望人们享受香,并从享受中感知中国文化的深奥,而不是单纯的投资。

在现代社会,民俗文化的发展和传播方式需要保持多样性,品香、玩香的方式方法并不拘于一格,然而,随着文化的传播、消费的方式的巨大的改变,文化的发展更需要保持相对独立性,否则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民俗文化中的创造性和审美特质很容易被复制泛滥成为平庸之物,失去它原有的文化价值。

香文化的传播当然离不开市场经济的操作与推广,然而香这一物品绝不是香文化的全部,“只有在人类的精神改变了物质,使人们依他们的理智及道德的见解去应用时,物质才有用处。” [〔英)马凌诺夫斯基著,费孝通译:《文化论》,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5页。]香背后的深刻的文化内涵,养生养性,对高雅健康的生活态度的追求才是人们生活世界的折射,是人们生存的精神力量的源泉。而经济因素只是人们达到生活目的的一种手段,也就是说,人们的虚荣心造就的香料市场繁荣假象,必然会给香文化的发展带来负面的影响,只有在顺应香文化内在发展规律的前提下,充分发挥香材的经济特性,才能达到文化与经济的最佳结合。

五、结论

品香文化的复兴除了历史的积淀和外来文化的刺激,更离不开品香人士的各类实践。本文以这一群体的品香行为为切入点,分析了文化的流行与身份认同的关系。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实践和鉴赏趣味,都体现了行动者在社会文化中的位置和等级。闻香客们选择品香,亦或是对香的养生作用和静心怡情的养性功能的认可,他们在品香的同时,分享香的艺术和历史,创造自己的文化香谱,在品香的过程中,获得神思的遐想和精神上的愉悦,体现出一种高雅的精神和人格的追求;亦或钟情于香具、香品和品香的环境、仪礼等等,迷恋于这种边缘化的文化行为为自己所带来的符号资本,即借其小众化突显自身的文化品位和格调,以显示自己的文化身份。

不论基于何种原因,闻香客们一方面创造了一种自身的生活趣味和追求,另一方面又把这种趣味理想化和标准化,成为一种高雅文化身份的象征,以区别于他者。而在“趣味体验”与“身份认同”交织的过程中,这一群体的轮廓逐渐清晰。闻香客在当代都市渐成规模,从而对城市多元文化形态的构建,对品香文化的传播与发展,对社会与个体的关系塑造都产生了深远影响。